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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0-11 11:20:3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       张岩中篇小说《入土》(五)


过了秋,德旺又带着二兰,赶了早班车,来到大菊家。这事是三梅回了广州打电话给云英,让云英安排的。德旺到大菊家的时候,老保出去打麻将还没有回来。天黑了老保才回来,二兰见了爸,跟德旺从沙发里爬起来,扑通一声给老保跪下了。老保面无表情,在沙发里坐定,开了电视。二兰就一直撅着屁股,跟德旺伏在老保的面前不动。大菊扶妹妹起来,妹妹却是执拗着不起身。老保欠了欠屁股,说,来有什么事?说吧!二兰的眼泪就滚了出来。二兰说,爸,我跟德旺认错来了,你跟我回家吧。老保不说话,只顾着看电视里巧舌如簧的周立波。二兰说,爸,妈在家生病了。老保叹了一声。深重的叹息里,老保似乎看到了世事都变了。那个老家,再也不是他掌管的那个老家了。现在,老家已易了主人,被又一个山猫野狼雀占鸠巢了。他回去不交出钱来,不听主人摆布,能有好果子吃吗?云英啊,这个执迷不悟的女人!
    德旺抬起头,看了老保一眼,说,爸,老家堂屋漏雨了,我临来时,妈交待了,要我跟你要一点钱,回去盖堂屋。老保扔了遥控器,起身开了门下楼了。德旺牵了牵二兰的衣角,跟二兰一起爬起来,掸了掸膝盖上的薄尘,说,回去吧。
    二兰跟着老保下楼。外面已经下雨了。地上淌着泥水,老保在前头走,二兰跪在泥水里往前爬,脸上雨水泪水一并往下流。二兰边爬边叫:爸!我不要你钱,你跟我回家吧!……



    老保扛着头往前走,看都没看身后的憨二兰一眼。
    老保似乎太绝情了。可是老保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绝情。他相信自己非常清楚:所有人都要他回去,其实都是为了一个字:“钱!”什么人情,亲情,都是假的!只有钱是真的!有钱就有人围着,没钱死了狗都不吃。他老保几十年的干饭不是白吃的,这世道人心,他看得简直他妈的太清楚了!
    德旺回到家里,就把堂屋扒了,盖了三间新瓦房。德旺跟云英说,老头以后回来没门儿!云英看着憨二兰怀孕的肚子,没有说一句话。
   任谁也没有把老保请回去,老保还是很佩服自己意志坚定、旗帜鲜明的。老保就这样留在了城市,在大闺女家优哉游哉地过起了神仙的日子。现在,老保每天只做两件事:一是下楼到棋牌室看人打麻将。他自己从来不打,他怕输钱。二是骑着他的老永久,到市里溜达一圈,然后去蔬菜批发市场,买一点便宜的蔬菜,拣一点烂菜叶子,跟人说是喂猪的,拿回来却炖了五花肉,喂了自己。老保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好,因为很好,他有时想到老家的云英,觉得云英这女人太固执了,太不懂得过日子了。老保是曾希望云英离开故土,来城里过日子的,可是云英偏偏不来。云英非要他回去,他又怎能回去?就这样拗着吧,这一拗,就是二十年,二十年里,他没有看到她,她没有看到他!老保相信自己是能拗过云英的。他相信有一天云英病得不能动了,她就会到他的身边来,乖乖的归依着他,不会再跟他对抗了。
    可是非常不幸,老保怎么也不会想到,在云英得病之前,他先得病了,而且这一得竟是癌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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