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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0-7 18:47:4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张岩中篇小说《入土》(三)  


那夜老保没有跟云英一床睡。云英睡堂屋,老保去了东屋。东屋里有点黑,羊是睡了,蟋蟀却在叫。老保坐在床板上,看着床前明月光,想了一夜点子,也没想出找回三梅和四芳的好办法。老保认了命,想,看来是家道中落了,指望着招个女婿,只能是竹篮打水了。天不亮,老保就出了门,到西大路,拦着长途车,回去了。老保气得连一分钱也没有给云英留下。
    云英就带着二兰过。该下田的时候,云英领着二兰一块下田。该做饭的时候,云英炒菜,二兰烧锅。母女俩不说不讲的,配合的却很默契。日子这样过着,似乎也是蛮平安的。有一天,云英给二兰洗被子,发现被子上涂了一块殷红的血,云英心里的花就开了。想到,原来这憨闺女早就成熟了,还以为她成不了个人呢。跟着又想到,三丫,四丫,这两个没心的东西,是指望不上了,就留二兰在家招女婿吧,说不定憨人好命呢。再者,二兰离娘近一些,以后也有个照应。某日,长舌妇马翠花走进了云英的家,为二兰说了媒,说的就是小丁庄的德旺。
    德旺长得矮,比一米五的二兰还矮一个指头。二兰却看中了。觉得德旺虽矮,人却结实,将来过得门来,定是个能干活的货。二兰相亲回来,云英就问二兰人长得咋样?二兰微红着脸,手指裹着辫梢子,笑而不答。云英心里就有数了。云英说,这事,你要让你爸知道,你爸看好了,才算定好。他看不中,我跟你都遭罪。二兰又趁个逢集,去了镇上,给姐打了电话。
    老保回来,心里是带着幻想的。想二兰人憨,也许命好,若能摊上个好女婿,守家立业的,岂不也是一桩美事!进了家,老保打眼一看德旺,脸就青了。这德旺团头团脑的,红脸膛子,黄连素牙,手小,手指节却粗,整个人比土豆好一些,跟红薯差不多,和武大郎有得一比。老保怎么看,德旺怎么都像鸡头鸭爪。老保在心头就叹了一声。想这等人才也堪做我的女婿?招到我家来,岂不屈就了他的本事?老保是不敢愿意的。当老保走访了庄上人,听说德旺有过夜里偷人家大葱的前科,老保就坚决不愿意了。
    老保问二兰,他这样人,你也愿意么?二兰看着她爸,眼泪花花。老保要带二兰到矿上去找事做,二兰坐在蚊帐里,嘟噜着嘴不去。老保拿眼挖云英。云英一哆嗦,去了蚊帐前,跟二兰说,你跟你爸去了罢!二兰说,不。云英说,你倒怎的个不去!二兰说,要去跟德旺一起去。我生是德旺的人,死是德旺的鬼。老保说,日你娘!老保气得牙床差一点磨平了。老保灰溜溜的逃窜。手指着云英,怒道,随你在家怎么过吧!我再也不回来了!老保像躲瘟疫一样往外走,二兰从屋里跑出来,抱住老保的腿就哭。老保一伸腿,把憨二兰踢到一边去。
   
    老保坐在煤矿食堂的馒头筐后面,越想越气恼。四个闺女没有一个省心的,回回回去,回回败兴回来,丢尽了人,现尽了眼。老保决意不再回去,果然,直到老保退休,也再没回过老家一次。
    大菊在城里买了房子,老保退休后,就跟大菊在城里过。唐松面善,见老丈人跟自己过,心里想说啥,又说不出。看看大菊,大菊正拿眼瞪他,唐松脸一红,嘿嘿笑笑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唐松把大客厅隔了一小间给老保住,老保从此就在这里颐养天年,乐不思蜀了。
   自然,老保跟大菊过,也不会白跟大菊过。老保上了几十年的班,钱是有的。自己又舍不得花,又不给老家一分,一顶老蓝布帽子戴了十几年了,都快成赵本山了,也舍不得换,他留着那些钱干啥?经常的,老保就掏自己的腰包,拿出钱来,给大菊,要大菊到菜场买点青菜、萝卜,买点五花肉回来炖着吃。大菊笑笑,两个指头推,三个指头拉,就把钱拉了回来。大菊自然不会向外讲的。大菊向外讲的是今儿个自己又买了什么什么肉给爸吃,左邻右舍没有不夸大菊的好。
     三梅就是在老保跟大菊在城里过的第二年,决定回来认爸的。那时,三梅和四芳私奔出去,虽然没有勇气回来给爸认错,但是跟老家里的妈还是有联系的。德旺招上门来后,就在家里装了电话。三梅和四芳,一个从广州,一个从扬州,经常给妈打电话。电话通了,妈在这头哭,闺女在那头哭。云英跟两个闺女说,你爸不回来了,你爸在徐州城,跟大菊过了,你爸要了你姐,丢了你妈了。
    三梅就是那会儿决定带女婿回来认老保,并动员老保告老还乡,回到妈的身边去。三梅是和四芳一块回来认的。三梅带着包金牙的光明,四芳带着黑脸膛的威子,又各自带着各自的儿子。儿子长得都好。老保这辈子想儿子没有儿子,几个闺女,却一个接一个的,生的全是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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